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1998年,王菲那英和张信哲在“好友演唱会”上合唱了《梦醒了》,王菲给那英和声,两人的吟唱丝丝入扣,如同天籁。

歌曲作者袁惟仁说,如果有生之年再一次听到那英王菲合唱他将“死而无憾”。

那时候的那英意气风发风头无两,也百无禁忌口无遮拦,她跟他开玩笑说:“好,等你死了以后我们俩站在你的床头为你唱一首《梦醒了》。”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不懂避谶的年纪过去之后,玩笑就变成了唏嘘。

2026年2月2日,很多人在这一天早上看到的新闻是“大S去世一周年”。傍晚时,另一条来自中国台湾的新闻传来:经亲友证实,音乐人袁惟仁去世。

几年前,袁惟仁就因脑部疾病卧床,被医生判定进入植物人状态。根据亲友描述,最开始卧床时他还能认出来看望的人,后面渐渐地他不再认识旧人,仿佛离我们的世界越来越远。

有限的照片流出,我们看到的袁惟仁消瘦憔悴,已不像那个在节目上被小S调侃“正面背面看起来一样胖”的小胖老师。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袁惟仁是华语音乐黄金时代的缔造者之一,他勾连了很多人和故事,那英和王菲1998年轻松随性的合唱只是其中之一。对他们来说,那些不过是年轻岁月里的奇遇和机会,后来人们回头看的时候才能辨认出,一个真实而繁茂的华语乐坛时代,不知何时能重返。

对一个音乐人来说,最好的命运是到他死后人们仍然在唱他的歌,这一点,在袁惟仁写出《执迷不悔》的时候,所有人就已经心知肚明,包括后来的《征服》《梦醒了》《梦一场》,都在强调这种命运——他一定会因为自己的作品而被记住。

1993年,袁惟仁不到26岁,是S.H.E金曲《听袁惟仁弹吉他》里那个“苦苦写歌”的年纪。那时,他跟莫凡组成演唱组合“凡人二重唱”,入围过金曲奖,已有一番成绩。

但要说到真正深刻参与华语流行音乐的进程,还是要到给王菲创作《执迷不悔》时。

当时,王菲还叫“王靖雯”,并为这首歌创作了国语版歌词。王菲在这首歌里的形象是都市伤心女性,但她的“执迷不悔”并不是一个完全被动的形象,而是自认的叛逆,是清醒的沉沦。这种主体性奠定了“王靖雯”转型之后音乐人格的基本底色。

经历20世纪70年代优美清新的民谣,还有80年代富有人文关怀的摇滚的洗礼,商业化的流行音乐正在中国台湾地区蓬勃生长。90年代,台湾音乐市场竞争逐渐激烈,进入天王天后“井喷”的时期。商业化运作意味着音乐工业的成熟,而另一面,商业包装也进一步让唱作分离成为常见现象,制作人作为幕后推手成为天后和金曲背后的重要角色。当时的上华唱片公司为了应对日益有挑战性的市场,把眼光放在做新音乐与新歌手上,招收了一大批新锐音乐制作人。1996年,袁惟仁进入上华唱片制作部,他与日后为上华创造闪亮成绩的刘天健、许常德一起被称为上华“三剑客”。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当时,这家公司最重磅的男歌手莫过于齐秦。袁惟仁有一个跟齐秦非常相似的少年时代,出身书香门第的他曾经非常叛逆,飙车、打架,出车祸昏迷三天三夜,醒来看到病历本上写着“无名氏”,他想到难道一生就要如此碌碌无闻浑浑噩噩?直到拿起吉他,他才真正找到方向。

后来他说,如果没有音乐,他可能会加入黑帮。

音乐像一个庇护所,收留了那些疲倦的浪子,他们不再为这个社会提供犯罪率,转而创造出一首首金曲,这样的故事在那个年代里反复发生,为黄金时代渲染了传奇色彩。

1998年,《征服》同时来到了袁惟仁和那英的人生里,大街小巷都在传唱这首歌的时候,袁惟仁正在伦敦学英文,他还没意识到,在大陆的另一端,自己写下的这首歌,为两岸三地制造了一个不可复制的天后。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这首歌源自袁惟仁与当时女友七年的情感经历,《征服》的立意基于袁惟仁的感受,“我像是一个战败的俘虏,有再多的武器都没有办法胜利——输赢的代价是彼此粉身碎骨”。

彼时袁惟仁的女友是另一位天才音乐人陈晓娟,为王菲的《流年》、范玮琪的《大风吹》作曲。

他们在王菲、那英、莫文蔚等天后的专辑里用作品隔空回应,写尽纠缠痴怨,终究没有结果。

2002年,袁惟仁与陆元琪结婚,14年后婚变,孩子由陆元琪抚养,那时距离袁惟仁生病卧床,已不到两年辰光。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袁惟仁用自己的多舛情路和灵敏情绪,助推了那英职业生涯的最高光阶段。《征服》这张专辑让那英入围了次年的金曲奖最佳国语女演唱人奖,在全亚洲卖出350万张的销量,并且被当时的国家领导人当作国礼赠送给外国友人。同一张专辑里还有一首袁惟仁贡献的《梦醒了》,那英把王菲骗进录音棚唱了和声,至今没有给王菲结算报酬。

下一张专辑《干脆》里,袁惟仁又给了那英一首《梦一场》。后来那英在演唱会上跟过来给她做嘉宾的袁惟仁说,现在求不到小胖的好歌了。她开玩笑,问小胖能不能去离个婚,因为过得幸福就写不出伤感的好歌。

现在的我们几乎无法想象那些金曲流行的程度,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识了那英。一个东北来的直爽女人“征服”了细腻婉转的台湾流行歌坛,袁惟仁功不可没。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后来,那英在节目上对袁惟仁说:“我的歌就够你花的啦。”天后的流行本该成为袁惟仁的“养老保险”,那时他们都以为袁惟仁凭借一把吉他一支妙笔,用金曲就能颐养天年。令人唏嘘的是两年前的一条新闻,袁惟仁的友人向媒体表示,“有演艺基金会跟家人保持联系并固定探访袁惟仁,台湾演艺界的朋友也在经济上给予帮助”。

流行的传奇抵不过确凿的苦难。

进入新世纪之后,袁惟仁作为品牌制作人继续为天王天后保驾护航的同时,他的事业向个人演唱和提携后辈倾斜了一些。在唱片公司的建议下,他翻唱了给那英写的歌。几年后他重组“凡人”组合,并以个人名义发行专辑,一把木吉他简单配唱,他的创作和演唱都更加自如、自由。

对更年轻的听众来说,了解袁惟仁是从选秀节目和那首《听袁惟仁弹吉他》。

选秀节目的兴起跟唱片时代的衰落差不多同时开始,袁惟仁接洽了两个时期,他参与涂抹了唱片行业最后一抹高光,转而投身年轻人更容易也更想出人头地的选秀浪潮,为新一代听众挑选不可辜负的嗓音。他在《超级星光大道》的口头禅“加油好吗”,也许要比“天亮了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”更容易说进年轻人的心里去。

2007年,中国台湾女子组合S.H.E在专辑《Play》里发布了《听袁惟仁弹吉他》,很多内地年轻一代歌迷是在那首歌里第一次听到袁惟仁的名字。这首歌的作者张简君伟曾经是袁惟仁的邻居,受到袁惟仁的鼓励和影响,“如果不是因为胖哥他也不会跑来玩音乐做音乐”。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“士林区外双溪的山腰上”,公交车半小时才来一趟,但是袁惟仁和他老爸曾经住在楼下,张简君伟每天都能听到袁惟仁弹吉他哼歌,有时候为了听他唱歌到半夜才睡觉,日久天长,他也忍不住拿起吉他。他信笔写下这首自传+日记体的歌曲,袁惟仁听到之后觉得很有意思,把这首歌推荐给了公司,给了S.H.E唱,张简君伟作为制作人,开始声名鹊起。

S.H.E三个鬼马女孩,在节目上没大没小地调侃袁惟仁是“过气艺人”,就像那英曾说,第一次见到“袁惟仁”的名字想象他高大威猛帅气,见到胖胖的袁惟仁之后“完全让我崩溃”。两代天后,两代“顶流”,把好脾气的袁惟仁揉来捏去,袁惟仁永远都只是坐在沙发上笑,用台湾腔淡淡地说,“哪有啦”。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在S.H.E的讲述里,袁惟仁不全是笑眯眯的好脾气样子,他会把她们“锁”在录音室,让她们一首一首唱下去,制作人严谨的一面在话语的缝隙里露出。

2018年,袁惟仁因脑卒中昏迷不醒在上海住院,随后八年,他一直默默坚持,直至残忍的病痛终于结束了他多年来无力无助的生活。

这些年,一种被反复体会的感受是,熟悉的世界一点一点远去。那些陪伴我们长大的名字,逐渐被时间的洪流吞没,那些热热闹闹的流行,逐个被收进青春的抽屉,成为跟下一代年轻人提起时,不再引起共鸣的空洞。

2003年,袁惟仁还给了王菲一首伤感到如同被眼泪写就的《旋木》,这首歌被收录进王菲至今为止最后一张录音室专辑《将爱》。这首歌的词作者杨明学是中国台湾地区一名才华横溢的音乐人,2002年罹患肌肉软组织肿瘤,2004年去世,年仅24岁。他的词作品大多创作于患病期间,“看着他们的羡慕眼光/不需放我在心上”,是留给当时女友许维恩的告别和祝福。这首浸满忧伤的歌曲的词作者和曲作者,如今都已经回到“供应欢笑的天堂”。现在,在这首歌的评论区,人们留下对作者的怀念,也常常提到“珍惜”,珍惜我们熟悉的时代的每一个残片。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小胖老师除了为我们留下这些传唱不衰的歌曲,也留下了一种会被传承的东西。

《听袁惟仁弹吉他》MV的结尾,是袁惟仁敲门来到苦苦创作的年轻人家里,问对方借牙膏。他走出房门之前,身上闪着动漫人物的金光,对年轻人说“加油”。那首歌的下半阙有一种朴实动人的传承力量:“但是亲爱的朋友,你们千万不能放弃啊,你看他写了这么多这么多,说真的,没有中的歌曲至少一两百首,成功的背后总是堆积着高高的寂寞。”

袁惟仁,写尽情歌,输给命运

得到鼓励的张简君伟发了歌,然后继续写下去,在2018年给王心凌写了《大眠》,这首歌完美地展现了王心凌超越甜歌的演唱技巧,它挖掘了一个歌手的另一面,以此折射唱片时代的光亮。我们会发现,写好歌的人总会写好歌,能出唱片的时候写好歌,抖音神曲遍地流行的时候也在写好歌。

如果遗忘不可回避,也许就是这种言传身教的、精神和手艺的传承让我们心稍安:时代总会变迁,生命总是短暂,但是流行的真谛永远蕴藏在才华和信念的磨砺中,它从来不是稍纵即逝的。

作者 |戈色

编辑 | 吴擎

值班主编 | 吴擎

排版 | 诺言

© 版权声明
THE END
喜欢就支持一下吧
点赞0 分享
评论 抢沙发
头像
欢迎您留下宝贵的见解!
提交
头像

昵称

取消
昵称表情代码图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