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奥斯卡救不了我的公司。”2月14日,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,39岁的视觉特效公司老板张志欣坐在工作室里,录制视频说道。他的眉头紧锁,神情有些黯淡。
16年前入行时,他曾加入好莱坞视效公司Pixomondo北京分部,参与过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电影《雨果》的制作。此后,他在另一家公司担任技术总监,并于2016年创立自己的视效公司。创业十年后,他却站在了职业生涯的悬崖边,负债累累,艰难求存。“春节前,同行一家家通知关门,顶尖公司也在裁员。今年,我已经看不到能让公司活下去的新项目了。”他坦言。
张志欣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拖垮公司的是行业痼疾,影视工业把追求极致视作荣耀,成本高昂,项目周期与回款却充满不确定性,公司的现金流极度脆弱。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可能是AI。
在张志欣看来,技术跃迁和市场选择已经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。“为几个像素熬夜加班,修改上百遍,特效师曾以此为荣,但观众还在意吗?”他说。
职业层面的生存焦虑正在迅速蔓延。近日,多位影视从业者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表达了相似的思考与困惑。

四川一家视觉特效制作公司的工作区。图/新华
职业认同感“塌了”
张志欣创立的北京光佑文化传媒有限公司,是一家十几人规模的小型全流程视效公司,迄今参与过300多个影视项目。2019年以前,流媒体平台制作需求井喷,行业处于“五毛特效”也能挣钱的黄金时代。做技术出身的他,更倾向于承接三维特效等最难的特效环节,公司没能暴富,只能做到不赔钱。
2022年以来,影视寒冬持续,传统的商业模式暴露出风险。张志欣举例道,一个报价150万元、约定3个月交付的项目,可能在临交付时被制片方通知档期跳票,尾款延迟支付,而公司一个月的场地、人力、服务器等综合支出为30万元,多等几个月就会面临亏损。“特效工作需要高强度的沟通与磨合,引进新项目可能还要提前扩招人才。钱没到账,工资照付,一旦没有新项目接上,公司就被推向危险边缘。”他说。
近些年,这种风险愈发频繁地出现,且可能出现在项目从前期拍摄到后期执行的全流程里。去年,公司陷入了负债状态,公司元老级的技术人才也提出离职,张志欣很痛苦,却没有能挽留对方的理由。
头部公司也面临相似困境。有十多年从业经验的周画就职于国内一线视效公司,曾参与多部国内顶级特效电影的制作。他在2月初接到裁员通知,公司此轮的裁员比例约20%。
周画认为,高溢价项目越来越少,是公司裁员的直接原因。“过去,行业以打磨镜头的工匠精神为宣传点吸引观众,现在这样的故事失效了。”他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。
巧合的是,他在被裁的第二天就看到了Seedance 2.0上线。“好的特效不仅外包公司可以做,AI也可以做,还更便宜。市场为什么还要支付这么高的溢价?面对高投入、高风险的电影项目,所有人只会更犹豫。”他表示。
2月27日,影视出品人、伴山文化创始人郑林在36氪平台撰文指出,过去一百年,从好莱坞到横店,行业所有商业逻辑的地基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下:造梦是极其昂贵的事。因为贵,行业权力集中在能凑齐这笔钱的少数人手里,试错空间极小,行业天然趋于保守,创作者不得不在资本和平台面前交出相当一部分控制权。
“这块地基,正在我们脚下松动。”他在文中写道。
影视工业的昂贵,还体现在繁重的人力劳动上。以国内电影工业技术的代表作《流浪地球2》为例,据央视报道,总计有2300多名制作师和艺术家、26家视效公司参与其中,电影有接近9万个视效渲染任务。据了解,用三维技术制作一台电影中的行星发动机,需要9—10个月。
张志欣表示,投身其中的特效师需要兼具艺术审美和数理、编程思维,工作起来还得“玩命”。一方面,电影修改要求极其精细,调整一两个像素边缘都可能需要上百遍修改。对于一帧“蝙蝠打开翅膀”的画面,为保持其血管分布均匀,甚至还要重做模型。另一方面,特效师会主动追求更高超的效果。这原本是一家公司视若珍宝的核心优势,却也在无形中推高了公司成本。
为了成为一名高级特效师,张志欣20多岁时先在艺术培训机构学习,工作后又不断自学Houdini等最前沿的专业软件。他仍然清楚地记得,刚入行时,公司组织员工们观影,当片尾字幕浮现出工作室名字时,大家纷纷站起来鼓掌,前排的观众也转身为他们喝彩,从这一刻起,他建立了职业认同感。
电影院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闹,公司岌岌可危,他也开始对这份认同感产生怀疑:“我们极致追求的技术点,已经不是观众真正在乎的东西了。”

由Seedance 2.0生成的《三体》画面 (视频截图)
“我们阻挡不了AI进步”
“醒悟吧影视人、特效人!AI已经取代你们了!”2025年11月12日,特效师梁洹瑜用这则标题,在自媒体账号“特效肥爸”发布了一则视频。在虚构剧情中,他劝说着另一位主角:“卸载软件,不要再碰特效,大家都在用AI了。”从这一天起,这个坚持“手搓”特效的账号正式拥抱了AI工具。
梁洹瑜入行已超15年,2020年起,他在视频平台发布作品,其风格是在实景拍摄的基础上融入《奇异博士》《怪奇物语》等影视IP的同款特效,账号幕后的4人团队至今已制作上百个创意短片,承接了许多来自TVC广告、纪录片、短剧的特效制作需求。
商单数量在2025年骤减。与此同时,可灵、海螺、Sora等AI视频生成模型的技术迅速迭代,其生成效果让他越来越震惊。年底,他最终决定放下执念,不愿使用AI的伙伴也因此离开。“我的内心百感交集。AI已经能让普通人做出影视级效果,我们这些特效师还能干什么?我一直在抗拒,这也让我更加被动。”他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“实际上,我们阻挡不了AI的进步,跟不上就会被淘汰。”
Seedance 2.0发布后,他给出了更高的评价,也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。“虽然还是会失落,但那一瞬间真的非常开心,我们能做更厉害、以前做不了的东西了。”
AI解放了多少生产力?梁洹瑜举例,2023年,4人团队曾耗时三个月制作了一支4分半短片,在前半部分中,陨石群依次穿过大气层和城市天际线,重重砸向高速公路和高楼大厦等。据他回忆,当时用C4D、Blender、Maya等专业软件制作时,需要考虑动力学知识以还原其冲击力,并设计烟雾、火焰和拖尾等效果,还要在陨石爆破过程中体现出粒子破碎效果,合成时还需把控画面整体的氛围感。其中,搭建陨石模型需要一周,实现烟雾、粉碎等效果则要20天。
倘若让Seedance 2.0制作这则短片,首先能大幅节约成本,省去了每一步流程的时间消耗,也省去了渲染需要的高昂硬件成本。至于成片效果,他认为模型在运镜能力、光影匹配、物理模拟、画面流畅度等方面已高度成熟,“远远超过了我们过去‘手搓’的水平”。
他以团队近期创作的一组讲述“中国神龙”故事的AIGC系列短片举例。“为了制作龙的运动过程,以往我要用传统软件绑定龙的骨骼,并反复调整面部肌肉、眼神、胡须与毛发系统,可能怎么都做不好。现在,AI已经能达到我想要的效果,龙的咆哮动作也很逼真。”他说。目前,团队用2—3天就能制作出一则几十秒的短片。
陈丽在好莱坞从事电影业已有十多年,曾参与《变形金刚》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《星际迷航》等影视作品的特效制作。她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当前的电影制作流程已大量使用AI工具取代基础性工作,尤其是原来外包给其他国家的工作。
她表示,有了能即时生成相关特效的工具后,爆炸、火焰、流体等特效的视觉水平只能达到原来效果的80%—95%,成本却只是原来的零头。“大多数人不愿意为了追求10%的效果差距,再多付出几十倍乃至上百倍的成本,只有少部分人坚持追求完美。”她说。
Seedance 2.0已经刮起新一轮AI使用风暴。2月底,海量用户涌入即梦AI,由于过度拥挤,许多用户生成一个10秒内的视频需要等待超6小时,排队人数上万。
出路何在?
当AI视频工具的使用越来越普及,影视从业者还有什么优势?
在新的AIGC创作中,梁洹瑜没有将作品100%交给AI完成,他会自己出镜,实地拍摄各种画面,团队再用AI进行后期制作。他也没有让AI参与编剧或是镜头类别、分镜语言的撰写工作。
他认为,具备专业知识和经验的影视从业者在使用AI时仍具备优势。“例如,对镜头语言、叙事节奏、剪辑逻辑的处理等,仍会遵循视听规范,让AI更贴合影视创作的实际需求,而不是堆砌各种功能,只做出表面效果。”他说。
郑林认为,在AI时代,急剧升值的创作者能力是审美工程能力和世界观架构能力。前者要求在AI提供的无限可能性空间中,做出让作品从“正确”跃迁到“动人”的关键选择;后者要求一个能自洽、衍生无限故事线和数字资产的底层宇宙设定。
此外,超高人才密度的小团队会成为新的内容生产单元,规模3—5人,分别需要懂叙事、视听审美、AI工作流、商业化,“每个人都是跨界的复合型选手,一个人的产出顶过去一个部门”。他认为,目前全行业可能凑不出几百个这样的人。
面对加速演进的影视工业巨变,从业者来不及缅怀过去,就已经被推到了十字路口,再难也要转身。
凭借AIGC创作,梁洹瑜的团队接到了新的商单,也要接受更加残酷的现实:订购AI生成内容的客户,不可能支付和过去一样的高价。此前,为一条视频制作特效的报价通常在800—1500元/秒,最高可达3000元/秒;使用AI后,新的报价往往只有200—300元/分钟。
“看不清方向的时候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想要挣钱,只能想办法扩大产能,承制百集以上的AI漫剧。”他坦言。随着热钱加速流入AI漫剧市场,他面临着海量的竞争对手。据企查查数据,2025年,国内累计注册超3万家漫剧相关企业,同比增长约37%。2026年的前2个月,又有超7300家企业新增注册。
周画不得不寻找下一份工作,他希望能转到游戏或动画行业。尽管这两个行业前几年从影视行业吸纳了不少人才,但它们同样要经受AI的冲击。他已经做好了薪资较以往大幅下降的准备。“以前我认为,想要不被替代,就必须疯狂提升自己的技术壁垒。现在,壁垒都消失了,专注于单一行业的经验反而成为转行的阻碍。”他感叹。
最近几年,张志欣一直在利用业余时间学习各类AI工具,晚上学完接着睡4个小时,再起来处理公司工作。最近,他2月21日发在自媒体账号“特效老炮Billy Zhang”的一条视频意外火了,他在视频里讲述了自己与AI大模型对话后的感受,被全网超10万人转发。
张志欣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对AI感到恐惧、焦虑的人,他们身处传统行业,不懂怎么用最新的方式使用AI,甚至根本不会使用。在直播中,他与粉丝连麦,为他们诊断问题,并在AI智能体的辅助下为他们提供工具和方案的建议。这几天,他建立了自己的付费会员社群。
(文中周画、陈丽为化名)
发于2026.3.9总第1226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杂志标题:影视特效进入AI淘汰赛
记者:王诗涵
编辑:闵杰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