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在怀念何润东?

谁在怀念何润东?

演员何润东今年50岁,被誉为最严厉的父亲。

因《逐玉》热播,曾在《楚汉传奇》中饰演项羽的何润东也迎来“考古式翻红”,明明什么都没演,却喜提几百万涨粉,还被宿迁和京东请到苏超为项羽的家乡球队开球,可谓人在家中坐,流量天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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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译中:全靠同行衬托

相较于前者跃马冲杀的粗粝,后者盔甲一尘不染、发型一丝不乱的精致妆造,则被调侃为“仗打到一半,先去补个妆”的“粉底液将军”。

话题出圈后,主流媒体纷纷递来“卸妆水”,点出造型的失真,广电总局也以“杜绝颜值崇拜”为题,召开了行业座谈会。以上呼吁的落脚点在于:没说不让男演员化妆,问题是你演的是武将。

耐人寻味的是,如今被奉为正面典型的何润东,当年并不以演技派著称,不仅演项羽时被质疑“小白脸”,《风云》里那句“你不要过来啊”更是上古抽象,但风水轮流转,如今竟然也能迎来鞭策人的一天。

“西楚霸王吊打粉底液将军”的舆论背后,肉眼可见内娱审美的降级,以及观众对于诚意创作的呼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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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云》里的何润东十分抽象

然而作为一种市场现象,“鲜肉预制菜”卖爆货架已经不是一两天,保鲜度甚至穿越周期。

在云合数据对2026年Q1国产长剧播放量的统计中,《逐玉》以26.4亿的成绩断档领先,3倍于好评如潮的历史剧《太平年》,4倍于赵丽颖主演的现实题材年代剧《小城大事》。由此可见,“粉底液将军”的批评者和消费者,不仅毫不重合,而且处于平行世界。

与其把矛头对准小鲜肉,不如搞清楚一个问题:到底是谁在看?

01. “鲜肉剧”的卖点

随着何润东一起翻红的,还有他那段身披40斤重甲的答记者问,即网友口中的

何润东谈到自己加拿大长大,对历史不够了解,为此提前做了很多功课。关于项羽杀降的动机,他还专门和导演头脑风暴,诸如楚军粮食不够,人数不如俘虏多,担心俘虏会暴动等等,而他思考这些并不是为了给项羽“洗白”,而是要代入角色在历史现场的处境,更丰满地表现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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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《楚汉传奇》中饰演项羽的何润东

看完视频的网友表示,何润东的这段感悟,小鲜肉编都编不出来,文化工作者还是要有文化,而不是靠脸躺赢。

同样的道理,大众质疑“粉底液将军”,也不是觉得男人就应该糙,而是不满于“云鬓花颜金步摇”的扮相与武将身份彻底割裂,背后折射的,是罔顾创作逻辑的悬浮底色。而这类不称职的演绎,又占据了最多的资源与关注,难免让人感到“德不配位”。

在商言商地看,偶像/古偶的产品逻辑,就是围绕大流量、高颜值的小鲜肉卖萌耍帅磕CP,这种粉丝向的“卡颜剧”,一方面的确满足了真实存在的市场需求,可另一方面,它的模式本身就是对表演专业性的解构,既无法帮助从业者打磨演技,也算不上具备艺术价值与思想深度的好内容。

那么问题来了,为什么偶像/古偶赛道做不出好内容呢?

在古偶剧中,粉丝的期待有且只有一个,那就是要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现哥哥美哥哥帅,因此打光、磨皮、慢镜、反复给特写才是主要的,至于剧情合理性、行为逻辑性、人物关系、演员表演、台词细节等环节,则统统居于次席。

从产品属性上看,古偶既不属于剧本中心制,也不属于导演中心制,甚至不属于IP中心制,而是属于标准的流量中心制,或曰“鲜肉中心制”。编剧汪海林认为,它的核心要素,就是让小鲜肉出来秀秀身材、摆摆造型、亮亮块儿[1]。真要给它强加艺术性与思想性,反而会影响目标用户的消费体验。

理论上,演员的颜值并不会影响演技,但在一个“以颜值为唯一卖点”的流量市场,二者事实上陷入了一种零和博弈的状态——

例如演一个戎马倥偬的将军,不说演出“经年尘土满征衣”的神似,至少得扮上一套“战损妆”:脸上得有伤,头发得乱,得灰头土脸,甚至面红耳赤。要想进一步贴合古代军人的形象,演员不光要有肌肉,还要效仿内蒙古“搏克”选手一样,练出一身“中用不中看”的脂包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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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英雄郑成功》里的武将形体

在这一点上,过往存在很多正面案例。

2001年由第五代导演吴子牛执导的电影《英雄郑成功》里,饰演郑成功部将万礼的演员,就属于冷兵器时代标准的武士体型。而在2019年的古装剧《长安十二时辰》中,以崔器、陈玄礼为代表的一系列武将角色,不仅都是膀大腰圆的身材,而且穿的是真实复刻的重甲。

接着问题来了:就算演员肯为角色做出“牺牲”,肯为艺术进行“退让”,经纪人呢,粉丝呢?能看着哥哥把八块腹肌练成一块脂包肌吗?

有从业者甚至指出,为了把艺人拍好看,经纪团队会自带摄影进组,形成剧组摄影师拍戏、艺人摄影师出片的“双轨制”;为了主推艺人的颜值,会强调“弱化网友对主演演技的关注”;为了维护艺人的人设,粉丝会持续给编剧压力,促使后者形成“写什么样的台词才不会挨骂”的PTSD[2]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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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知道郭敬明这套话术对多少人用过

02. “预制菜”的诞生

网友此次对于“粉底液将军”的调侃,大部分来自造型本身,一部分则来自主演的“自信”。

当主持人提问如何看待“大家因为你的颜值而忽略你的演技”时,张凌赫援引了小李子凭借《荒野猎人》终获奥斯卡奖的案例,并指出“高颜值演员情绪表达能力被低估”是一种客观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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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逐玉》演员采访名场面

毕竟在路人的认知中,大家公认的帅哥如金城武、吴彦祖、彭于晏,从来都是帅而不自知,也没见人家三天两头自比布拉德·皮特。至于小李子能拿奖,是因为演技一直在线,不是因为扮丑。况且话都说到这了,也没见哪个小鲜肉真去扮丑。

国外的确也有小鲜肉,可从小李子、阿汤哥再到甜茶,人家的小鲜肉演技多半不差,而国内的小鲜肉演技多半不好,前者是“长得好看的演员”,后者是“擅长出镜的流量”。即便有观众觉得某小鲜肉演技提升,也是因为设定了“他根本不会演戏”的低预期。

好莱坞的演员生长于专业细分市场,处在充分竞争的状态,只能靠作品说话,不能靠脸躺赢。哪怕是尼古拉斯·凯奇和约翰尼·德普这种大腕,接几部烂戏,演艺生涯也会一落千丈。

这一点很像职业体育。例如姚明、韦世豪都提到,中国球员到国外总说抱着“学习”态度,而对手为的是“生存”,没有“实在不行就回国挣钱”这种退路。

久而久之,个体自然也会放低要求,压根不知道标准在哪里,乃至于认为“有情绪等于有演技,演自己就是演角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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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偶剧自有人爱看

但必须指出的是,前流量时代的男演员,却可以做到演技与颜值兼得,无论是“千古一帝”唐国强、“天选郭嘉”蒋恺,还是“叔圈天菜”刘奕君,都属于又帅又能演,鲜肉阶段就是戏骨。

那么,为什么内娱艺人的综合素质会倒退,这种“看脸下菜”的局面又是怎么形成的呢?

互联网资本入局,流媒体早期依靠“免费观看+广告变现”模式拉新,为流量上桌提供了原始筹码。

微博在上个十年变成了内娱的基础设施,首先是2013、2014年左右,随着TFBOYS的成立和“归国四子”的爆火,微博成为国内最大的私域流量聚集地;紧接着,微博在2016年后推出了“超话”和“明星势力榜”两个重磅产品,从技术上补足了饭圈实现串联、动员和集结的最后一块拼图[3]。

甲方通过流量数据取得投放参考,《说唱新世代》的制作人严敏说过:“所有的广告商在投冠名之前,最重要的还是卡司——是不是流量明星来参与的[4]?”而金主们的早期指标就是微博,即便后来抖音崛起,微博仍然是品牌官宣与舆情管理的主要阵地。

经纪公司通过打造“粉丝注意力=可变现货币”的商业闭环,用C端的数据和购买力撬动B端报价。从打投、控评、反黑、氪金到应援,粉丝经济的实质,就是用数据决定偶像的资源与江湖地位,相比于00世代发手机短信给“超女”投票,网络时代追星的成本更低,反馈更快[5]。

而它的市场增长率之所以有限,则是由以下两个原因导致的。

其一,是平台商业模式的变化,流媒体在用户增长放缓之后,早已由广告模式向会员模式转型,从流量驱动变成内容为王,如《人世间》《漫长的季节》《边水往事》等精品剧,未来会愈发成为视频网站深耕内容的重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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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雪峰解释圈层化的喜好

其二,偶像/古偶类型对应的是圈层化的受众,属于“内部开香槟”的性质,理想状态是闷声发财,圈地自萌,在粉丝经济的一亩三分地再创辉煌。营销破圈后,评判标准会不断升维,影响力反而成了负资产。

在这一点上,《逐玉》是现成的例证:开播后双平台热度破万,超过了IP大剧《庆余年2》,短期播放数据一度碾压全民刷屏的《狂飙》,直接把它架到了“年度爆款古偶”的位置上。然而,《逐玉》仍是一个向特定受众供给的东西,它在粉丝眼中的卖点,放在路人眼里都是槽点。

“粉底液将军”引发热议后,粉丝群体也列举了一些反驳角度,如架空有理、审美无罪、男性也要服美役,以及“批评花样美男就是打压多元审美”。

对此,从业者给出了如下回应。

如编剧汪海林谈到,“粉底液将军”在娱乐圈是真正的将军,他们不仅不弱势,而且挤压了其他男演员的生存机会。影评人周黎明则指出,100个男演员有几个代表阴柔美,这叫多元与包容,但今天的问题是100个男演员99个都是阴柔美,这显然已经走到了多元和包容的反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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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给男朋友看微博之夜男明星”

画面中的女生拿着手机不停划拉,一旁的男生却对红毯艺人傻傻分不清楚,还吐出了一连串啼笑皆非的点评——“不太认识”、“这更不认识了”、“不是才过去吗,怎么又来一个”、“他也是那个团的”、“他应该不是团里的,他是个体户”。

所以刘晓庆会在综艺里直言“你们这一代长得一样,而且风格一样”,所以和男团一起上节目的唐国强,会贡献张冠李戴的认人名场面。

这就是为什么,年初《太平年》热播时,不少网友表示治好了脸盲症,仅是剧中辨识度极高的一干角色,就与油头粉面的古偶拉开了差距,重现了记忆中“各美其美”的90年代。

编剧宋方金总结道,以前招演员招的是“一台戏”,例如一届20个人,长得好看的,长得有特点的,长得调皮的,高矮胖瘦都要有,如此才能满足毕业大戏的“生旦净末丑”。只挑高颜值的人当演员,其实是破坏了内娱的生态系统[7]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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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方金谈到内娱选材的弯路

虽然选材走弯路是共识,但对弯路成因的归纳上,却众说纷纭,不乏倒果为因的论调。例如汪海林在《圆桌派》的经典发言,即小鲜肉的泛滥,是因为电视台购片部门的负责人多是中年妇女。

以“鲜肉中心制”为代表的偶像/古偶剧的盛行,大体经历两个阶段。

第一阶段,由于内容选题与表现尺度的收紧,导致“全性向”的创作江河日下,包括严肃的历史剧、厚重的年代剧、劲爆的警匪剧、讽刺喜剧与现实题材等。这些内容疲软之后,男性从观看市场大量流失,转向网络游戏,女性观众成为剧集消费的主力。

女频戏虽然拍什么都是谈恋爱,但它有一个最大的优点,就是契合了平台和创作者对于“生产安全”的刚需。换句话说,其他类型的内容越是遭遇“技术问题”,用户流失越多,那么女频赛道的市场价值也就越稳固。

第二阶段,阴柔风审美在偶像/古偶类型的泛滥,一方面有网络平台重数据的因素,另一方面,女性观众强悍的数据转化能力,也反过来影响了平台的内容决策。

对资本来说,小鲜肉属于可复制资源,前期“颜值单出”,选拔路径简单;后期遵循量化逻辑,谁数据好就给谁加权重。流量艺人作为一种优质产能,其本质不是创作者,而是资本流水线上的螺丝钉。

同样追一部剧,男用户看了就看了,但女用户不一样,又得评论、又得刷弹幕、小红书发话题、微博建超话、再碰上争番大战,帖子下面动辄盖几十层,平台一统计数据,自然是女频戏的流量占据了垄断优势[8]。

此外,唯数据论还导致了一个意外结果,就是内娱审美的降级。

男性小鲜肉的颜值公式,对应的是“当代女性择偶通货”。千篇一律的括号刘海,能遮不完美的额头,能修饰发际线,能营造氛围感,它不会出错,却尽显单调。于是,银幕上少了邵兵的挺拔,少了焦恩俊的英气,少了黎明的儒雅,少了陈冠希的不恭,更少了张国荣雌雄同体的破碎感[9]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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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年前《风云》里的女演员:蒋勤勤、江祖平、大陶红

当然,降级在女演员身上体现得更为显著。

从前的女星面对的是 “全性向”观众,于是造就了林青霞、张曼玉的美艳无双,王祖贤、李嘉欣的风华绝代;今天的女演员则属于“女生喜欢的类型”,是预制菜中的配菜,自然不能在气质上喧宾夺主,保持邻家女孩的“傻白甜”即可。

关于“国内为何拍不出精品偶像剧”,胡歌给出过一个当局者清的回答。

在他看来,精良的包装和时尚的外观,只是偶像剧的附加值,但忽略好的剧本、故事和团队,去围绕帅哥靓女做文章,是典型的本末倒置。胡歌这样的认知,也决定了他虽是《仙剑奇侠传》的古偶出身,但最终能凭《繁花》摘得白玉兰奖。

和胡歌年龄相仿的严屹宽同是上海演员,没能参演《繁花》,却演了《逐玉》,最近还在脱口秀里被范志毅吐槽“怎么泡脚还能泡一部戏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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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志毅吐槽严屹宽

严屹宽也明白这个道理,被人问及如何看待“粉底液将军”,就表明背后有时代、市场和粉丝的复杂因素,同时指出年轻演员要虚心接受质疑,在未来展现变化。

小鲜肉的确可以变成戏骨,例如《十八岁的天空》里的保剑锋、《一起来看流星雨》里的俞灏明,还有《风云》里饰演段浪的王驾麟,如今都豹变为《太平年》里的文武群臣,他们的满腹经纶与声情并茂,没少收获新老观众的盛赞。

即便是演员何润东,最近流量最高的曝光,也不是他的某一部电视剧,而是在抖音直播玩FPS游戏《三角洲行动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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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润东直播打《三角洲行动》

在3月底,他的一场直播吸引了1508万人观看,同时在线人数始终10w+;紧接着,在5.1劳动节期间,他再次直播《三角洲》,累计观看人数超过770万;而由于热爱玩大坝(一张地图),他被网友赠予“西楚坝王”的称号。

当看何润东打游戏的观众,数量远超过去5年他的电视剧受众的时候,谁还在怀念何润东呢?恐怕连何润东自己,也不会怀念何润东了。

全文完,感谢您的阅读。

参考资料

[1] 国产电视剧里那些《沉默的真相》,饭统戴老板

[2] 钧正平批判的“粉底液将军”到底是怎么形成的,影视宣传小澄er

[3] 饭圈观察(上),老蒋巨靠谱

[4] 严敏:楚门的世界与沉默的大多数,人物

[5] “流量明星”的神话与现实,国金证券

[6] 中国统计年鉴2025,国家统计局

[7] 好演员集体消失?娱乐圈到底在捧谁,电动Emma聊天

[8] 消失的男观众,强哥聊影视

[9] 审美困局:为什么现在的明星长得越来越像,RONY·LU陆先生

作者:鲁舒天

编辑:戴老板

责任编辑:戴老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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